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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皓第一次遇见石安妮，是在酒吧。
在这个小县城，能有一间像样的酒吧已是难得。宋皓记得那天晚上刚刚在父母家吃过晚饭，吃得有些撑，他便沿着河边一路散步。
酒吧莹蓝色的霓虹闪闪烁烁，与远处河水的粼粼波光相映生辉。圆拱型的门上不知镶了什么，像少数民族的那种古朴的饰物，也闪着喑哑却沉重的金属光芒。
宋皓的手不由自主叩了上去，一用力，门开一道缝，一股暖风袭面，让河风吹得僵冻的宋皓的脸瞬间化开了。
宋皓进门，迎门便是一个大大的吧台。酒保正摇晃着酒瓶，眼风冲他闪了一闪，算是打招呼。
酒吧是长条形，吧台在正中间，两侧呈一字延伸开去。近吧台是散座，稀零零的客人埋头喝酒，或与熟人喁喁低语。
宋皓在吧台前落座，要了一杯威士忌。
到酒吧喝酒，是宋皓曾经的生活日常。公司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写字楼，楼下则是各式餐厅和酒吧。宋皓下班后，总是去寿司店点个定食，吃完后找家酒吧，泡至凌晨，然后回附近租住的公寓，洗漱后一觉至天明。
当然，这是结婚之前的生活。结婚之后，他是和沈丹燕住在她父母家，他不得不按时着家，免得落了她父母的话柄。
倒是沈丹燕隔三岔五晚归，宋皓与她吵架，她还冲他吼叫：“结婚了就不能有私人空间吗？我习惯了，不想改。”宋皓只得由了她，又不肯天天独自对着她的父母，就又回归了婚前的泡吧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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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曾想到，他会在酒吧碰见沈丹燕。她依偎在一个高大男人的怀里，泛着宋皓从未见过的幸福的欢颜。
吵架自此频繁，宋皓顾念两人七年的情义，不肯揭破她的假面。可沈丹燕反而怨恨他，说他虚伪，吵架升级时，她甚至说他无用，连一套房子也买不起。
“别怕，妈，您立即打120，医院会立马派急救车上门的！”慌了神的宋皓也有些语无伦次，大冬天的晚上冒了满额的汗。
沈丹燕背对着宋皓，这时早就醒了，但她正在和宋皓冷战，不情不愿开腔道：“具体情况也不知道，你妈不至于啥事都不能处理，你急着回去有什么用？何况请假一天就扣好几百……”
宋皓的心寒了，冷怼回去：“那是我爸，你当然不心疼，换你自己试试！”
隔壁岳父母被吵醒了，岳母十分生气，“大半夜的有什么好吵的？”
宋皓“妈——”了一声，想解释又一时说不清，只埋头理着行李箱。
岳父大人却着恼了，以为两夫妻吵架没个分寸，便对着宋皓道：“你小子长本事了，要走啊，走一个试试？”
沈丹燕仗了这个势，在被头里道：“跟你说了别急，弄清楚了再走，你这架势是打算走了就不来了么？不如离婚好了……”
“离就离！”宋皓吼了一句就提着行李箱走了，还甩得大门地动山摇地一响。
那个世界，也随着这“嘭”的摔门声，被永远关在了门外。
幸运的是，老爸只是小中风，住院几天就出院了。宋皓又强迫爸妈在医院做了全面的体检。
今天晚上，爸妈的体检结果都出来了，妈妈高高兴兴做了一桌子菜，还特别为宋皓准备了他爱喝的酒。
妈妈一边不停地往他碗里搛菜，一边说：“这下子大家都放心了，皓儿，回去告诉燕子我们没事儿，白让你们操了心。”
爸爸也喜眯眯道：“儿子，以后我和你妈都会注意身体的，绝不再给你添麻烦了。“
宋皓抬头，看见餐桌上方的灯照在老爸的头上，黑发中的白发闪闪烁烁，刺痛了他的心。
他嗫嚅道：“爸、妈，你们年纪大了，我想好了，我不回了，就留下来陪你们。“
“那燕子呢？她同意吗？”爸妈着急地问。
宋皓摇了摇头，“燕子，随她吧。”
想及此，宋皓的眼底蒙上了一层雾水，那雾水凝结后滴落杯中，和杯中酒一样，泛着苦涩的滋味。
不知闷闷地喝了几杯酒，宋皓觉得胃里有一波一波的东西往上涌，酒劲已经渐渐上来了。
他站起来想往卫生间跑，脚却绵软得只往地上踹，挥舞着手的他想抓住什么做支撑，只听“啊——”的一声尖叫，随即一个巴掌拍在了他的脸上，“臭流氓！”
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感觉自己被推搡了一下，跌坐在地上。
是个女人，她穿着白毛衣，宋皓的呕吐物沾在了她身上，白毛衣上因此洇出一块黄迹。她连连后退，边用手掸着毛衣。
宋皓却道：“燕子？燕子？你怎么来了？你是要带我回去吗？”
女人有一双星星般明亮的眼睛，正像沈丹燕的。宋皓曾对她说“真想掬一泓星光，一生醉饮”，这诗一般的告白，打动了沈丹燕的心，两人自此泅渡爱河，并步入婚姻。
宋皓的目光凄迷，里面有缱绻柔情，还有怜怜自责，令女人的心柔软起来。
她意识到这个男人并不是有意冒犯她，便靠近他，拉他。
宋皓像个无助的孩子般，随着她乖乖站起来。
后来的事，宋皓不记得了，他第二天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妈妈告诉他，是一个叫石安妮的女人送他回的家。
妈妈嗔怪他：“晚饭喝了不少酒，怎么又跑去酒吧喝，能不醉吗？”
宋皓揉着抽痛的太阳穴，眼前依稀闪动着一双星光般的眸子。
2
对于石安妮来说，这一天真是倒霉到不能再倒霉了。
一个鲜红的58分跳入她的眼帘，她登时就炸了，“为什么我只有58分？没错，我是有迟到早退的情况，但这些并没有影响我的工作，而且我工作的成绩总抵得过偶尔的迟到或者早退吧！”
人事经理耸了耸肩，“这个测评表，是大家无记名填写后交上来的，是很真实的反馈——不过，公司上层也考虑到，你确实为公司做出过贡献，所以还是决定保留你的职位。”
石安妮的脸涨得通红，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她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想到自己为了做好工作而加班的夜晚，想到自己，一边照顾妈妈，一边还在脑海里转着策划案的时刻，她的眼睛都湿了。一进到自己的格子间，她就伏在桌子上大哭起来。
罗平悄悄走到她身边，摇了摇她的胳膊，强行塞给她一张纸条。
哭完后，石安妮躲进卫生间，一边收拾着花了的妆，一边展开手上的纸条：“别哭了，中午我请客，想吃什么你随便点！”纸条上是罗平龙飞凤舞的字迹，字的最后是一个感叹号，罗平在下面的句点里画了一张笑脸。
这张笑脸，让石安妮感觉到一股暖意。
中午是在公司餐厅吃的饭，罗平果然为她点了好几个菜。石安妮没什么胃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菜。
“别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罗平劝慰道，“下班后，有更繁重的工作还等着你呢！”
“你怎么知道？”石安妮十分惊诧。
罗平的话没说完，石安妮的眼圈又红了，她低低地埋了头，不让他看到自己将落的泪。
突然“啪”的一声，一个耳光响在了她耳边。她猛抬头，只见自己的前男友陆染冲了过来，耳光过后，一记重拳又袭上罗平的胸口。
“你住手！”石安妮扑上前，一下子挡在了罗平和陆染之间。陆染怒目圆睁，虽紧急收手，嘴里的骂声却未停，“你这个女人，果然是又攀上了男人！”
人群围拢过来，到底是在公司里，拉的拉，扯的扯，形势总算被控制住了。
石安妮目光冷冷地扫视大家一圈，最后看着陆染，大声道：“陆染你给我听好了——大家也给我做个旁证——我和你已经正式分手了，从今以后不管我跟谁在一起，都不关你的事！”
石安妮转头对罗平说：“帮我请个假，没办法，家里出了事。”
一待石安妮进了门，保姆抬脚就走了。石安妮这才看见，妈妈正站在沙发前，傻呆呆地望着她。沙发上、妈妈的身上，还有她的双手，都沾着黄色的大便。
“妈，您这是怎么了？”看着如孩童一般懵懂的妈妈，石安妮心疼地扑上前。
将妈妈收拾得干干净净，并安顿妈妈上床睡了，石安妮再折回头收拾污脏的客厅，拆洗沙发罩，用清水一遍遍擦拭着地板……等她全部弄完了，喘着气坐下来时，天色已然暗下来。
傍晚的风吹着她额上的汗水，她想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做晚饭了
压力太大的时候，石安妮会去酒吧喝上点酒，有爸爸照顾妈妈，这个晚上，她就又到了酒吧。
却没想到自己刚刚落座，身边的那个男人就借着酒意偷袭她，本来就心情烦闷，这下子像点着了她的怒火，她狠狠扇了他一耳光，推搡着他，骂他“臭流氓”。
他吐了她一身，被她推到地上，却两眼放光地望着她，叫她“燕子”。那可怜无辜的模样，让她意识到，他并非故意耍流氓，他只是醉了，醉得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干什么罢了。
石安妮靠近他，扶他起来，翻出他的钱包为他结了账，又看了他身份证上的住址，打车将他送回了家。
本来想以喝酒来化解情绪的她，在送那个男人回家后，已然没有心绪了。
她步行回家，边走边想着今天白天发生的事，突然做了个决定：“我还是辞职吧。辞职后专心照顾妈妈，这样就不再给爸爸添麻烦，也不必再为工作烦恼，更不用三天两头去家政公司找保姆了。”
3
宋皓有高学历，又有省城工作的履历，在小县城找工作简直易如反掌。很快，他就作为集团的新任副总上任履新了。
集团作为老牌化妆品企业，在业内名头不小，不过是因为宣传推广方式的老旧，被新生企业抢了市场。宋皓到任的第一步，就是组建新媒体部，以网络销售作为主力销售渠道。
新媒体部新任经理罗平，此时正与宋皓商量着人才招聘的事情。
“如果您早几天来，您手边就会有一员得力干将。她也曾提议过组建新媒体部呢。”罗平用手推着金边小眼镜，叹息道。
“哦？是个什么人？为什么会离开？”宋皓感兴趣地问。
罗平走后，宋皓喊来人事经理，要调石安妮的档案。他想的是，如果她果真是个策划人才，还是可以把她请回公司的。
人事经理听到提及石安妮，便坐了下来，汇报说：“说起来，那女孩也是大城市返回来的，有见识，点子也多，和罗平一起策划过几个活动，很有效果。只是她不太守公司规矩，迟到早退的，而且在男女关系上犯了忌，风评不是很好。她前几天辞职，公司就批准了。”
“男女关系？出了什么事？”宋皓皱起了眉头。
“她和生产部的陆染在交往，又对罗平有意思，两个男人争风吃醋地，还打了一架，在公司内影响十分不好……”人事经理解释。
“唔……”宋皓点了点头，“你等会把她的档案资料发我邮箱吧。”
宋皓对石安妮的兴趣，当然是因为她的名字。想到那一夜醉酒，冒犯了她，她不以为忤，竟然还好心地送他回家，她应该是一个善良的姑娘。只不知此安妮是否是那个星眸闪闪的安妮，毕竟，这世界上同名同姓者多如牛毛啊。
午饭时间，宋皓在饭堂遇到了罗平，他边和他一起吃饭，一边又聊到石安妮：“罗平，听说你为石安妮还和人打过架，为什么？”
“陆染？哼！”罗平显得十分不屑，“石安妮已经和他分手了，他还对她纠缠不休，嘴里还不干不净的，我看不过去。”
“那你知道石安妮为什么经常迟到早退吗？”宋皓又问。
罗平低头喝着汤，半晌才说：“她不愿意大家知道的，她妈妈得了老年痴呆症，她是独女，爸妈老早之前就离了婚，她既要照顾妈妈，又要顾好工作，自然会有些不周之处……”
宋皓看着罗平，他的言行神态，显然对石安妮没存私情，倒是有一种对朋友的侠义之气。
回到办公室，电脑邮箱显示有新邮件。宋皓打开来，一眼就看到了石安妮的照片，她与夜晚的石安妮没有什么不同。
宋皓再查看去年的工作记录，石安妮一手策划的“寻找母亲”的母亲节活动，以及“花颜”促销方案，的确显示出了她在策划方面的才能。宋皓求才若渴，生出了想劝石安妮回公司的心。
4
宋皓去了酒吧好几次，都没有碰到石安妮。他当然不会知道，石安妮的生活是怎样的一团乱麻。
辞了职后，石安妮专心在家陪伴妈妈，委托了房产公司将房子卖掉以作为经济支撑。她本来以为日子会比之前的焦头烂额好很多，谁知却并非如此。
生活上的诸多烦恼就不必说了，最让石安妮头痛的是，不知道是因为她突然记起了要去上班、要去买菜这些事还是怎么的，妈妈会自顾自地出走，可她不记得回家的路，过马路的时候也不会避让来往的车。
石安妮每次一发现妈妈不见了，就立马丢了手头事，出门四处寻找。妈妈一次又一次上演的“马路惊魂”，让石安妮生活在无尽的恐惧中。
每天只有在妈妈安睡后，石安妮才有一小段安然的时光。这时候她学会了抽烟，那袅袅升腾的烟雾，如迷幻剂一般，能使她得到片刻的解脱。
陆染，也曾经是她的迷幻剂。
妈妈得病之前，石安妮已经在省城结婚安家。因为妈妈是个能干人，她不仅为自己买了房，还有余力供石安妮读艺术大学，这让石安妮全无后顾之忧。
不可能再把妈妈交给再婚的爸爸照顾吧，万般无奈之下，石安妮只好辞掉了省城的工作回了老家，原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哪知道她刚走没多久老公就寄来了离婚协议书！
收到离婚协议书的那天，石安妮的情绪全然崩溃了，压抑不住的情绪，使石安妮跑到酒吧买醉，也正是这一夜，她遇到了陆染。不能不说她没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所以她才在陆染的挑逗下，轻率地和他回了公寓。
没想到的是，石安妮新找的工作，竟然和陆染是一个公司！陆染像抓住了她的把柄一般，黏上了她，最后非要她答应做了他的女朋友才罢休。
石安妮总是忙，工作上忙，生活上忙，没有给两个人太多独处时间，时间一长，陆染就心生不满，认为石安妮是在戏弄他。石安妮所希求从陆染身上得到的那点安慰，渐渐也失去了。
河堤的钟声，当当当地敲响了十二声，唤醒了石安妮。石安妮听到钟声，匆忙起身，穿开了衣服。陆染乞求她：“安妮，今天留下来好么？”
石安妮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十二点，是她为自己设的限，也是她约束自己的一种方式，因此她必须离开。
陆染蓦地火了，他觉得石安妮从来没有把他当一回事，就一把夺过石安妮的衣服，撕扯起来，边扯边吼：“是不是还有另一个男人在等着你？你就是个不知羞耻的女人！”
彼时，因为在工作上和罗平走得比较近，陆染已经在怀疑他俩的关系了。石安妮知道和他说不通，懒怠分辩，就和陆染有了冲突，暴怒的陆染，直接把她踢到地上。
疼痛得脸色都变了的石安妮，挣扎着站起来，不管陆染又如何跪在地上求饶，坚定地说：“我们还是分手吧。”
在某些个寂寞孤独的时光里，石安妮还是会想念着陆染的好，想来，还是体内的荷尔蒙鼓动的吧？又或者，她需要这种迷幻剂，不管它是烟、酒还是人？
5
宋皓再遇到石安妮，是圣诞节的前夜。
这时有一个人递给他一个大一号的圣诞帽，“你试试这个。”
宋皓抬头，一双星光般灿烂的美目落入他眼中。
“石安妮？”宋皓高兴极了，接过圣诞帽戴上，居然刚刚好。
“很合适呢。”他回头望着石安妮道。
“嗯。“石安妮点点头，很自然地挽过他的手臂，和他一起走进酒吧。
宋皓心里窜过了一缕惊讶，却随即释然。
大城市的夜夜笙歌，固然也有一种孤凄，究竟还是有繁华做底色的，回到小县城，宋皓才知，孤凄变成了凄冷，凄冷里还有一点深黑，那是长夜难眠满床的辗转，是渴望怀抱一掬温柔的无奈、空虚和寂寥。
也许，她亦然？宋皓以己之情度人。
两个人坐在吧台前，石安妮点的是鸡尾酒，宋皓还是威士忌。
“那天，谢谢你！”宋皓举杯致谢。
石安妮嫣然一笑，“其实那天，多有得罪。”
石安妮有着小巧的个子，小巴掌脸，翘鼻头边散落着几颗淡淡的雀斑。虽然眼睛确实神似沈丹燕，但她没有沈丹燕的那种傲骄气，反予人一种亲近感。
宋皓打量着她，渐渐地，目光里开始闪烁着什么。石安妮会意，边喝酒，边歪着头斜睨他。
宋皓开口道：“喝完酒去我那儿。”
石安妮沉默，半晌方“呵呵”笑了，“你是要做我的圣诞礼物么？”
宋皓不知道“圣诞礼物”是什么梗，也不问，猛地将酒杯内的酒一饮而尽，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走吧。”
宋皓这种不做作和男子气魄，莫名打动了石安妮，她于是没有拒绝，和他一起离开了。
宋皓的公寓不大，一房一厅，是妈妈临时为他租的。家里不是没地方住，但儿子是成年人，需要自已独自的生活空间，妈妈是懂得的。
妈妈每隔两天来为儿子整理一次房间，所以公寓里十分干净。
进门脱鞋时，宋皓抢了先去卧室开了暖气。冬夜凛冽的寒意，石安妮的脸蛋冻得红通通的。
宋皓回转时，石安妮已经换好拖鞋，坐在大厅的餐桌边，捧着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