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春深
文/宋燕
书房向南。春日的傍晚，金色的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有光的地方轻尘飞扬，背阴的地方寂静清凉，若是伸出一只手，便觉流年似水，触手可及。
其实，我至今没有一间正经的书房。这不过是我家狭小的客厅里，一处稍显僻静的角落，或许叫它读书角更为贴切。明窗之下置一案、一灯、旁边倚一张琴和一个极小的书橱。朝暮晨昏，日升月落，只要手中有书，便觉清风拂面，满目星河。
我习惯并喜欢早起。少年时学业紧，早起晨读是不得已而为之，成年后养成了习惯，想改也改不掉，索性品评出了早起的妙处。清晨时分天地混沌，万籁俱寂，仿佛全世界都在沉睡。而自己可以悄然醒来，披衣下床，不紧不慢地干自己想干的事。躲过全世界人的眼睛，那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时光。泡一壶茶，读一页书，发一会儿呆……直至东方微明，天空渐亮。
虽同为读书，然夜读与晨读大相径庭。夜读，天越来越黑，越来越沉，仿佛全世界都在等着你一起入眠。夜越深，心里便越慌张，最后不得不手释书卷，匆匆睡去，虽与天地同眠，然到底心有不甘。晨读，天越来越亮，越来越喧嚣，仿佛一个人安静地站在时光的尽头，等待着全世界醒来，心里只觉无限的安稳与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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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书，亦是一个世界。翻开书，便仿佛一脚踏进深渊，从此与书中人，同悲共喜，休戚与共。记得少年时读张爱玲的《金锁记》，翻开书，热热闹闹的一场大戏，爱恨纠葛，锣鼓喧天，合上书，冷冷清清的一段光阴，万物无声，天地寂灭。而人间生死，无非在这轻如鸿毛的书页开合之间，顿觉怅然又安然。怅然，因为书亦如人，终会繁华落尽，曲终人散，安然，因为人生本就苦短，这世间谁人可曾有过两样？
幼时，家境清寒，但每年儿童节父母都会带我去新华书店买书。多是几毛钱的小人书，买回家一读再读仍嫌不够。彼时，路边尚有小书摊，通常是街边角落，两根长凳支起一个摊，上面摆满花花绿绿的书，旁边便挨挨挤挤地放着小板凳，五分钱便可以坐在摊边读上大半天。某次周末放学回家，我见那小书摊的摊主正站在摊前手忙脚乱地摆新书，忍不住拿起一本就读。刚买的新书，全套的《隋唐英雄传》，令我读了一本又一本，直至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喜欢的书如爱过的人，总是魂牵梦萦，朝思暮想。即便手离了书，可那魂儿却早已留在了书页上。
少年时，我极其热爱武侠小说。读到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只觉光阴可贵，不忍蹉跎。读到《笑傲江湖》里曲洋与刘正风，摒弃正邪之分，最后琴箫合鸣，终成旷世绝响之时，只觉天边风流云散，心中明月入怀。再后来读到《天龙八部》里萧峰为阻止宋辽纷争，避免生灵涂炭，终于自绝于雁门关，心里猛然便想起那一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读过的书，正如走过的路，最终都将成为一个人成长道路上的天时地利与基因血脉。而今，倘若我的心底还尚存一些侠义之气，我想那皆缘于我少年时读过的书。
我生来喜静，身边朋友甚少，便更加珍爱手中书。以书为友，有时候何尝不是以书中人或作书人为友？少年时读《水浒传》，最爱的是武二哥的敢爱敢恨，英雄虎胆。后来读《红楼梦》，最为惺惺相惜的莫过于草芥丫头晴雯。及至而今读齐邦媛先生的《巨流河》，更觉先生之精神如明灯一盏，照亮了我的前路与归途。古希腊有一个神话，说人原本有四只手四条腿，后来被神劈成两半，所以人一生都在找寻自己的另一半。于我，这些书中的人物，亦是我的另一半，他们如同一面魔法宝镜，观照着这纷扰红尘中的芸芸众生。世人都说人应爱书，何曾知晓，书亦是那般爱人。
我家里的书并不多，毕竟地方有限。所谓的书橱，不过是一个仅有两扇玻璃门的小柜子，里面上中下放着三格书，这令我在购书存书这件事上不得不更加严谨仔细。常常是趁着周末或假期去书店选书，精挑细选，严格把关，有时候翻阅半天，也一无所获，除非遇上自己真正喜欢的书，方才带回家。好书如良人，可以一见钟情，亦可以一生相伴。也有些书买来读过一遍，便不想再读，于是转手送给有缘的朋友。毕竟这世间，各花入各眼，有些人可以执手到老，有些人则注定只能成为此生风景。
读书，总是清简寒素最为相益。往往是一切事务收拾妥当，再泡上一大壶热茶置于案头，伏案静读。茶，可以清心也，书，可以净心也。所以一壶茶之于我，是伏案读书的标配，亦是人生的顶配。少年时读书，喜欢装模作样地洗手焚香，而今觉得那眼前香烟明灭，虽被誉为清雅之事，然细想来，那一明一灭的烟，燃烧的何尝不是静寂的时光？开卷读书，本愿时光静谧，然眼前却只见光阴燃尽，瞬间成灰，真是令人触目惊心。
这些年尤其爱读历史书。想着那些如星光一般照亮过历史天空的人物，竟可透过书页与我秉烛夜谈，共话西窗。而我还可以安静地站在时光的背后，只手提笔为其细批流年。读史，兵荒马乱也好，国泰民安亦罢，都不过是在读同样的现世人间。原来，那些浩浩荡荡的历史烽烟里，总有一个人与今天的自己那般相似，总有一颗星照亮了纷繁人间的万古苍穹。都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可知岁岁年年人亦同。历史是过去的今天，而今天却是未来的历史。谁说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隔着这一本书的距离，岁月不老，生命恒昌。
读书，亦是读魂。读作者的魂，角色的魂。世人都道江湖险恶，知人知面难知心。惟有书页，那样的玉洁冰清，直抵性灵。一本书赤裸裸地与我坦诚相见，而我又何尝不是赤诚忠心地与之肝胆相照？
春日里的一个周末，一大早便下起雨来，反正是出不了门，索性心安理得地伏案读书。天边冷雨缠绵，指间光阴流转，突然，一个不经意的抬头，只见窗外不知何时，早已雨过天晴，落红满径。金色的阳光如一缕轻柔的风，从窗口飘落进来，顿觉满屋春深，而光阴如金！
（作者单位：重庆市电力行业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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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朱阳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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