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记者 张锐 阿伟左手颠锅，右手起勺，一份干炒牛河从锅底腾空而起。热气未散，他又倒下一些油，锅里立刻烟雾缭绕，映得同一侧街道亮起的霓虹灯招牌朦朦胧胧。
2月6日傍晚，距离地标建筑广州塔大约4.5公里，一个以康乐村、鹭江村为主聚集形成的城中村片区，就在这样的烟火里恢复了热闹。鲜少有人再提起，三个多月前，这里曾因“广州海珠疫情”一度整村封控，直接中断了村里大小老板和打工人们赖以生存、正值旺季的制衣加工生产。对于在这里谋生的人而言，那时的彷徨无助已恍如隔世，而当下，最重要的事只有“搞钱”。
一天以前的2月5日，是中国传统的元宵佳节。按照惯例，农历正月十五过后，珠三角将迎来大量的外地务工人员，广州康乐村、鹭江村也不例外。在这里，招工模式与众不同，制衣厂的老板们会拿着样衣、排出长长的队伍等工人来选，双方就工艺难度、工作时长等细节现场谈价，通常以日结或计件的方式成交，年年如此。从招工、生产、运输，到老板、员工的衣食住行，一切都可以在城中村里解决。广州市海珠区凤阳街凤和经济联合社的数据显示，康乐、鹭江两村土地利用总体规划面积约112万平方米，户籍人口约5000人、流动人口约9万人。
除此之外，康乐、鹭江城中村片区2公里以内有闻名全国的中大布匹市场，10公里以内有十三行等服装批发市场，产业链兴旺发达，但周遭环境“脏、乱、差”现象突出。2020年12月，广州市海珠区凤阳街凤和（康乐村、鹭江村）更新改造项目在广州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官网公示信息显示，康乐村、鹭江村共13个经济社，以服装、批发以及房地产业为主；2018年，康乐村、鹭江村的村集体经济总收入分别为6.8亿元、3.5亿元，人均分红24.4万元、15.8万元。
找活儿的人：招工的比工人多，但工价不高
2月9日上午10时许，一条由广州市海珠区康乐中约南新街、鹭江南约大街连通的“招工大道”，长约500米、宽约4米，被制衣厂老板、求职者，以及运送布料的车辆挤得水泄不通，一个出入口配有3、4名维持秩序的执勤人员。
当天，也是从湖南永州返粤的务工人员陈勇在制衣村找工作的第二天。“今年的活儿都挺难的，所以很多老板出来找人，招工的人比我们找工作的人还多，但价格给的不高，不如去年。”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在佛山、东莞的服装工厂打工，手艺不错收入也不错，现在年纪大了不想熬夜、加班，所以出来做零工。
展开全文
一位需要给衣服做“卷边”的制衣厂老板向陈勇开价“一件1元”被拒绝。“赚这个钱其实也是拼时间，很多人一天15个小时，我觉得12个小时已经够了。”陈勇说，价格太低意味着一天要做很长时间，才能赚到心里的数，但有的活儿工价高、工艺难做得慢，也赚不到钱。
在招工大道上，多数制衣厂的老板都想找会技术的老师傅，因而愿意给比长工更高的价格，而找工作的人则想找“不难、能挣钱”的活儿，一人一天收入至少能在500元以上。
重庆人王明刚今年50岁，在康乐村里已经干了十多年。他与四个工友合租在村里一室一厅的房子，每月分摊租金250元左右，收入目标是日均能达到600元以上，所以并不轻易接活。他说，去年因为疫情反复没挣到钱，春节回去前身上只剩下1万多元。
“（康乐村）解封的时候身上一点钱也没有了，很多人回去，工价就高，我趁最后的20多天赚的。”王明刚说，女儿今年上高一，成绩很好，希望能考上好大学。他在大厂里做长工，每个月大概有5000多元，但做零工运气好一天就能有六七百，想趁身体能动多攒钱、买房。
制衣厂老板：行情在恢复，涨租压力大
2月6日，上午招工、下午招客，这就是马世永在康乐村的一天。
马世永今年62岁，容易累，总是自备一个小板凳，坐在路边，旁边放着一个小黑板写着需求，如：诚寻客户，衬衣、连衣裙、小香风。
这是制衣村里很常见的寻客方式，客户通常是骑着“小电驴”、带着样衣随机出现。马世永是湖北仙桃人，2006年随儿子到广州来发展，便一直从事服装行业的工作，如今他与老伴、儿子、儿媳在康乐村租了一个200平方米左右的厂房做制衣加工，大约有10多个长工，忙的时候再招4-5个零工，主要接广州十三行、白马等服装批发市场“档口货”订单，以及少部分外贸单。
这十多年来，马世永身边的亲人、朋友一批一批地来广州谋生。“除了我儿子，还有两个女儿，我兄弟，都在这边开加工厂。”他说，在家乡发展虽然好，但挣钱不如广东多，“一个小家庭，在这边每年能多挣十万，还是很不错的收入，疫情之后一年不如一年。”
“去年10月开始，我们就困在厂里，一直不能开工，12月底没办法就回去了。”马世永说，因为去年回湖北老家早，今年正月初十就提前返回广州，但让他和家人没想到，生意还没恢复，第一个消息就是涨租。
“去年说好的免租一个月，今年来了又说每平米（租金）涨价了。”马世永称，最近五年，租金涨幅很大，“大概是每年递增10%，现在还额外有垃圾费、管理费，2008年的时候，我们一个月租金是4000元左右，现在差不多涨到1万5千元。”
不管怎么样，马世永觉得今年总是会比去年好一些，因为街上来来往往送面料的车又像从前一样，“吵”到半夜两三点。“习惯了，这样才是正常的。”马世永说，夜里12点以后，城中村里还会更热闹，那时候会有一群人收工出来吃宵夜。
旧改在即：城中村租户已收到清拆通知
今年春节，王润涛和他的妻子没有回湖北老家过年，一直在赶工，悬在他头上的是一份“关于配合拆除违法建（构）筑物的通知”。
王润涛的制衣厂位于康乐村里一座普通居民楼的二楼里，总面积是90平方米，这是村里收租金给他算的大小。其中，客厅位置有一半是用铁皮和钢架搭建而成。“按照他们的意思，铁皮屋的部分是违建，要全拆。”他说，这意味着村里大部分房屋的顶楼都要拆除。
2月6日，根据王润涛提供的“关于配合拆除违法建（构）筑物的通知”的内容要求，相关违法建设责任人须于2023年2月9日前自行拆除违法建（构）筑物，如逾期未自行拆除的，执法部门将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对该处的违法建设进行处理，直至拆除为止。同时，强制拆除费用由违法建设责任人承担。通知全文没有具体街道、执法部门的名称，落款显示为：执法办联系人李先生、陈先生。
“态度很差，一问就吼，我给了租金、给了茶水费，为什么要这样。”王润涛说，上述通知由广州市海珠区凤阳街凤和康乐第三经济合作社的工作人员向他下发，提前并没有做好沟通。他称，关于城中村改造、搬迁的事情一直有听说，以前合同是2、3年签一次，从去年开始就按年签，并且统一时间到期，但没有人明确告诉过他们具体的进度。
“他们故意设套，不明说，又暗示可以继续搞，我今年还买了新设备，钱都投进来了。”王润涛认为，如果按照现在的规划，合同到期、合理拆除，所有的损失只能自己认，但他不服。
今年1月28日，广州市海珠区凤阳街道办事处曾发布一封《致康乐鹭江居民朋友的一封信》提及，康乐鹭江的整治和产业转移已进入全面实施阶段，具体工作包括以拆除违法建设为重点，开展安全消防整治；有序推进城中村更新改造，彻底解决城中村基础设施破旧环境脏乱差、隐患丛生等顽疾，以及研深研透中大纺织商圈产业的留和转，推进产业转型升级和梯度有序转移，发展数字时尚、创意设计等业态。
“我不会拆的，要拆可以，把我们的设备、租金退回来。”王润涛说，城中村的确存在脏乱差的问题，他不是不愿意配合整改，而是不想被不明不白的欺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