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念敏从小没见过自己的母亲，由父亲和小姨带大。父亲一生未娶，小姨终生未嫁。
也许为了躲避世人丑陋的目光，从小到大，周念敏随父亲搬了很多次家，每一次小姨紧随其后，住在50米之内。
对于念敏来说，小姨就是妈妈。可是这个妈妈虽然和父亲亲如一家，却从没有生活在一起。父亲下班晚了，小姨过来照顾她。可是只要父亲回家，别管多晚，小姨一定回自己的住处。
念敏感觉得出，父亲和小姨深爱着对方，但始终隔着一层摸不到，冲不透的屏障。
春节回乡团圆，总能听到爷爷和大伯劝父亲的声音：“这些年过去了，你和凤洁的罪也赎得差不多了，何苦自己为难自己？何况凤敏的死和你们也没什么关系。”
那个凤敏何许人也？念敏问过父亲。每一次父亲都粗暴的打断：“大人的事不要掺和。”
念敏问小姨，小姨不说话，眼睛淌着泪花。
身体发育后，几个嚼舌的伯母婶娘在念敏背后指指点点，她们说念敏长得像凤敏。小姑娘长大了也是狐狸精，勾三搭四的德行。
念敏隐约感觉出，众人口里的狐狸精凤敏，就是自己母亲。而父亲给自己取得名字“念敏”，不就是怀念凤敏的意思吗？
这些想法念敏深埋于心，不敢向父亲求证。在这个家里，“母亲”这个话题是永远的禁忌，父亲和小姨绝对不会提及。
2.
上大学的前一个晚上，念敏和父亲有过一次长谈。父亲絮絮叨叨嘱咐女儿——
“小姑娘一个人在外地求学，注意安全。”
“出门在外别亏待自己，没钱了和爸爸说。”
展开全文
“和身边的人搞好关系，退一步海阔天空”。
念敏考虑再三，鼓足勇气对父亲说：“爸，我走以后，就让小姨搬过来吧。这些年你和小姨为了照顾我受了不少苦，现在我走了，你们该有自己的生活。”
父亲的嘴嗫嗫着，欲言又止。
远离了父亲和小姨，摆脱了压抑的家庭氛围，念敏的大学生活丰富而多彩。她加入学生会和各种社团，每天充实忙碌，身边也不乏追求者。
那天，睡上铺的女孩问：“念敏，记得你是江西赣州人，我做兼职的茶楼老板也是赣州人。他请你过去喝茶，认个老乡。”
念敏客气的答应一声，不再做声。
上铺女生不再提及，念敏也就忘了此事。周日几个女生一起逛街，转遍了七街八巷，都嚷嚷喊累。上铺女生说这里离我打工的茶楼不远，我请大家喝茶。
一群女生叽叽喳喳进了茶楼，上铺女生麻利的点了茶，与收银员闲聊。过了一会，上铺女生拉着一个中年男人介绍给大家：“这位就是茶楼许老板，给咱们打了三折。”
上铺女生指着念敏：“这位就是我说过的，你们赣州老乡。”
3.
许老板问念敏：“这位同学是赣州哪里的？”
“宁都文家坝。”
“听说过，但没去过。我一个表哥就是文家坝人。”
对方问：“听说你是文家坝人，认识周阳生吗？”
念敏回答：“是我父亲！”
对方沉默了。过了一会又继续问：“那粟凤洁是你什么人？”
“小姨。”
“小姨？周阳生和那个女人没有结婚？”
“对不起，这是我家的私事。请问你哪位？”
来人自称姓华，许老板的表哥。
华先生想请念敏吃饭，说有要事相告。念敏谨记父亲教诲，不敢答应。许老板和华先生再三恳请，甚至到校保卫室抵押了身份证，念敏这才放心坐上他们的车。
在一家江西菜馆，华先生为念敏点了满满一桌家乡菜。看得出华先生身价不菲。
华先生问念敏很多事情。小时候在哪里生活，父亲和小姨的关系如何，父亲对念敏是否关心，等等。
念敏没有过多回答，而是询问对方身份。华先生说自己是凤敏的朋友，特意挑明：“你母亲就是凤敏。”
多年的猜测终于得到认证，念敏对这位华先生多了一份好感。没等念敏提出要求，华先生主动说起母亲来。
4.
在20年前的文家坝，有四个年轻人，周阳生、华春来，以及姐妹花栗凤敏栗凤洁。
姐姐栗凤敏很漂亮，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美人，身边不乏追求者，其中就包括周阳生和华春来。栗凤敏选择了周阳生。
就在栗凤敏和周阳生结婚前夕，栗凤敏在工厂上夜班，变压器突发故障，提前下班。此时临近中秋，厂里发了月饼，栗凤敏想带给周阳生，于是趁着夜色来到周家。
栗凤敏有周家的钥匙。为了不打扰周阳生休息，栗凤敏静悄悄的开了门，发现婚床上躺着两个人，除了未婚夫周阳生，还有自己的亲妹妹栗凤洁。
周阳生和栗凤洁发觉丑事败露，跪在地上求原谅。看着挚爱的未婚夫和嫡亲的姊妹，栗凤敏心灰意冷，取消了婚事。
后来华春来走进栗凤敏的生活，填补了她的感情真空。就在栗凤敏打算接受华春来之时，却发觉自己怀孕了，孩子是周阳生的。
华春来太爱栗凤敏了，准备接受这个孩子。可是栗凤敏为了孩子还是回到了周阳生身边。婚后周阳生和栗凤洁不知廉耻，继续维持着地下情，成为当地人的笑柄。
栗凤敏忍辱负重，受不了残酷的现实，终于在女儿周岁生日那天自尽了。
栗凤敏死后，华春来无心留恋故土，出外打工。这些年他一直打听周阳生的消息，就是想见一见凤敏留下的女儿。
天可怜见，凤敏的女儿也来到这座城市上学，竟然走进了表弟的茶楼。凤敏在天有灵，才有了今天的会面。
讲完往事，华春来老泪纵横。“女娃子，看见你就像看见了你母亲，你和她长得真像。”
念敏哭着问华春来：“既然我妈死了，我爸和小姨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在一起，这二十年来躲躲闪闪？”
“孩子你要明白，人嘴两张皮，来回都有理。死人是不会开口的，真相自然由你父亲和凤洁随意编排。”
周阳生问谁告诉你的。念敏说，华叔叔，我母亲的朋友。
5
几天后，念敏的父亲和小姨来到学校。小姨亲口告诉念敏，你的那位华叔叔所说非实。
念敏反问，那你们告诉我真相吧。小姨看着父亲，父亲回避着小姨的眼神。
“既然你们不说，那我就只好相信姓华所言了。”
在约好的街心花园，华春来一见到周阳生，立刻像疯了一样，拳打脚踢：“你这个凶手，终于见到你了。”
周阳生任由他打骂，一声不吭。凤洁上前阻止，被周阳生严厉呵斥：“让他打吧，咱委屈了20年，不在乎这点小伤。”
凤洁抹着眼泪，退在凤敏身后。
华春来打累了，坐在长椅上休息。气喘吁吁问周阳生：“我听孩子说，你和凤洁各过各的？”
周阳生擦拭嘴角淤血，点头。
“害死了凤敏，却又不在一起，你们闹的哪一出？”
“问心有愧呗，还能为啥。”
华春来递给周阳生一张名片：“看在孩子的份上，以后有什么难处找我。”
华春来整理一下昂贵的西装，走了。
回宾馆的路上，念敏、周阳生、栗凤洁三个人一路无话。栗凤洁搀扶着周阳生，步履蹒跚。
念敏看着父亲和小姨的背影，想哭。
我们没有害死凤敏。
6.
华春来对念敏很好，时常送钱送物。念敏想多了解母亲的信息，奇怪的是，华春来作为栗凤敏的未婚夫，竟然知之甚少，翻来覆去只是说凤敏喜欢吃糖，喜欢化妆，是文家坝第一个化妆的姑娘。
后来在一次聊天中，华春来说漏嘴，他说和栗凤敏只接触了七天就确定了恋爱关系，以前根本不认识。
念敏隐隐约约觉着，华春来只是母亲凤敏生活中的过客，并不是他所说的那般重要。
放暑假后，念敏趁周阳生不在家的机会，跪在小姨面前，哭着请求小姨告知真相。
栗凤洁看着痛哭流涕的念敏，心如刀绞。“孩子，不是我们狠心瞒你，这件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小姨，我都20岁了，我有权利知道我母亲的真相。”
栗凤洁让念敏起身，犹豫再三，说起了隐藏20年的秘密。
栗凤敏和栗凤洁是同胞姊妹，但性格相差甚远。凤敏从小漂亮，小嘴也乖巧，能讨大人欢心。家里有好吃的，好穿的，都先紧着凤敏，姐姐挑剩下的才是妹妹凤洁的。
长大成人后，凤敏受不了农村的束缚，去了大城市打工。后来听同去的老乡回来说，凤敏受不惯打工的苦，做起了别的生意。
与凤敏不同，妹妹凤洁虽然其貌不扬，但本性纯良，经人介绍认识了周阳生。两人情投意合，商量着春节后结婚。
就在这时凤敏回来了，脸上带着伤，身体带着病。
自己灰头土脸回乡，妹妹凤洁却欢天喜地准备婚事。与伤病相比，凤洁的婚事更让凤敏受不了打击。
一个偶然的机会，凤敏将喝醉酒的周阳生在一块了。其实凤敏并不喜欢周阳生，他文绉绉，不像个男人。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报复了妹妹凤洁。
凤洁一时接受不了，但凤洁并不傻，她了解周阳生的本性，更清楚姐姐的为人，加上周阳生的再三恳求，凤洁还是原谅了周阳生。
然而没想到的是，凤敏却阴差阳错怀上了孩子。凤敏以此要挟，周阳生迫不得已，抛弃了凤洁，娶了凤敏。
虽然这段婚姻充满了阴谋和背叛，但起初还是很美好。凤敏见多了男人的虚情假意，周阳生的善良真挚打动了凤敏。她发觉自己真正爱上了周阳生。
可惜周阳生并不爱她，永远不会爱她。周阳生与凤洁藕断丝连，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暧昧关系。这一点瞒不过凤敏。打过，闹过，一哭二闹三上吊，用尽了任何手段。结果呢，即使周阳生和凤洁不见面，依旧深爱着对方。
婚姻维持了一年多，凤敏始终无法隔断周阳生与凤洁的情愫，得不到周阳生完完整整的爱情。在愤怒和嫉恨的驱使下，凤敏想到一个办法——自杀。
凤敏太了解周阳生和妹妹凤洁。只要自己死了，他们就会一辈子生活在愧疚和自责中，一生难以解脱。就算以后还在一起，也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
凤敏将女儿户口本上的名字改为“周念敏”，然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投湖自尽了。
往事说完了，小姨露出无奈的表情。念敏实在想不到，自己的母亲竟然是这种人。
“小姨，那个华春来又是怎么回事？你讲述的故事里完全没有他的影子？”
“你妈和你爸在一块之前，经人介绍认识了华春来。他喜欢你妈，是因为你妈漂亮，可你妈觉着他穷，没前途。华春来对你说的那些话，大多是你妈美化自己故意骗他的，有些是道听途说打听来的流言蜚语。”
了解完事情真相，念敏哭着对凤洁说：“小姨，这些年你和我爸，真的受苦了。”
凤洁苦笑着：“摊上这样的姐姐，没啥子办法呦。”
7.
凤洁把念敏知道真相的事告诉了周阳生。周阳生也是无奈：“说就说了吧，总比那个姓华的满嘴跑火车强得多。”
周阳生追问凤洁：“那件事你没说吧？”
“放心，没说。这件事就让咱俩带到棺材里吧。”
周阳生口里的“那件事”其实是件小事。念敏是AB型血，周阳生O型血，而凤敏是A型血，这也不难猜出结果了。作品名：《下场》；作品名：李白爱吃腊八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