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做律师之前，韩爽是一名中专学校的教师。几年的教师生涯，她得出一个结论，不能当一名心软的老师，特别是不能当一名借钱给学生的老师。
她的工资不高，没什么积蓄，生活一向俭朴，旅游于她还是奢侈的事。至于生日，她也只是奖励自己一个鸡腿。
下了很大决心，她才屈老师之尊向学生讨债。但债很少能讨回来。那些少男少女以各种理由不还钱，还对她结下了怨恨。
不过是几百元，韩爽也不好意思张扬，显得自己小气。她这才佩服那些坚决不借钱给学生的老师们。当个好人，其实挺难的，弄不好反而把自己搞成恶人！
不久，韩爽就考出了律师证，从学校辞职，转行干了律师。
她每天面对的是惹了官司的当事人，先交钱，后打官司，再无被借钱的烦恼。三年下来，律师干的还算顺风顺水，积攒了一点人气。
一日，韩爽从法院开完庭，心情不错，车子路过市场时，随意向窗外瞟了一眼，一个场景使车速慢下来，更慢下来，最后，她停车，从车里下来。
往回走。她走到在路边乞讨的老人和孩子面前。有些人靠乞讨为生，以此为业，她是明白的，但那个孩子还是让她心里有点发酸。她踅几步，到店里买了两包火腿肠，塞给了孩子。正要离开，忽然从一侧杀过来一位六十多岁的女人，问她为何给那个孩子买火腿肠。
“我怕那孩子饿了。”韩爽说。
“俺孙女也饿了，你也给俺孙女买火腿肠吧！”那个女人指指不远处的一个女孩。
韩爽第一次遇见这么无理的人，有点生气，“你自己没钱吗？”
女人却好像理直气壮，“你能给那个要饭的孩子买，就不能给俺孩子买吗？”
韩爽又好气又好笑，怼她，“那你也带着孙女去要饭啊！”她扭身就走，身后追着那个老女人不满的嘟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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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律所，她把这件事告诉律所主任孙明。孙明哈哈大笑，有点幸灾乐祸，“谁让你同情心泛滥？咎由自取。长点心吧，姑娘。如果实在爱心爆棚，不堪忍受，不妨考虑一下我。”
韩爽瞪他一眼，脸红了。孙明在追她，不过韩爽一直装傻充愣，不予理睬。
2
几天后，金艳忽然来律所找韩爽。一年多以前，韩爽帮她打过离婚官司，为她争取到了儿子的抚养权。
“韩律师，有件事还是要请你帮忙。”金艳低声说。
韩爽鼓励地望着她，“什么事，说吧。”
“毛毛的抚养权，我想变更一下，还是交给他爸爸抚养。我想麻烦你去和他爸爸谈谈这件事。”金艳不断地舔嘴唇。她的嘴唇很干，有点发白。
“什么意思，当初不是你坚决要你儿子的抚养权吗？费了那么大力气，你却要放弃。”韩爽有点火了。
金艳忽然哭了，话语带了很重的鼻音，变了调子。
“韩律师，我也是没有办法，我母亲病了，需要钱治病，需要我照顾。这一年多时间，我上班，全靠母亲照顾毛毛，现在母亲住院，我实在顾不上毛毛了。
与其让毛毛跟着我受罪，不如还给他爸爸吧。我也舍不得，可是又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女人，也无能为力。韩律师，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就再帮我一次吧！”
金艳又低声呜咽起来。
韩爽见不得别人的眼泪，她的心软了，“那我试一试吧。”
韩爽以为此事可以圆满画上句号。
韩爽推辞不过，只好答应尽力帮忙。
当韩爽告诉她，李天宇已经去世，是否她能把孩子再接到身边时，那边的金艳竟良久无言。
“韩律师，对不起，我不能。”
几天后，费了一番周折，韩爽终于找到了金艳的家。见到金艳的那一刻，她的心乍然沉下去。
金艳并不是她想象的憔悴模样。相反，那张脸犹如水蜜桃，很圆润，泛着光泽，很明显生活的不错。韩爽环视屋内，满屋的新家具，亮铮铮的，还散着淡淡的原木的清香。
“你，你结婚了？”
金艳有点慌乱地点点头。韩爽这才发现金艳的身子有点笨。
“怀孕了？”
“三个多月了。”金艳讷讷。
“那么，当初你说你母亲病了是骗我？”
金艳低下头，“韩律师，对不起，我是骗了你，请你原谅我。”
她的眼泪又流出来，“我开始是想把毛毛好好抚养长大，但我没想到离婚后的日子那么艰难。我没有啥本事，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根本过不下去。”
她吸吸鼻子，停顿一下，“别人给我介绍对象，条件好一点的，一听我带了个男孩，都拒绝了。我现在这个老公，条件不错，对我很满意，但不能接受我的孩子，我妈就劝我把毛毛送回去，我，我也舍不得我的孩子，但我又能怎样……”
“你能不能和你现在的老公好好谈谈？毕竟，毛毛已经没有爸爸了。”
金艳拼命地摇摇头，“不行，他不会同意的，他会和我离婚的。韩律师，对不起。”她捂住脸嘤嘤哭起来。
3
韩爽告诉李天宇的弟弟，她找不到金艳，无能为力。但不知为何，心里隐隐的有点歉疚。
或许是因了这点歉疚，或许是惦记那个可怜的孩子毛毛，一个周末，韩爽买了一些东西，驱车七十多里，亲自到李家寨看望毛毛。
她第一次见到了毛毛的奶奶爷爷。
从韩爽进门的那一刻，老太太的嘴就没有停下。她先是哭自己的儿子李天宇，又数落前儿媳金艳，骂她心狠，没良心。
韩爽对她使眼色，请她不要在毛毛面前说母亲的坏话。但老太太根本不理会，还是唠叨个不停。
“韩律师，一看你就是好人，你就认毛毛当干儿子吧！”老太太把毛毛向韩爽怀里推。
韩爽的脸红了，“我还没结婚呢！”
“哎呀，我说错话了，那就让毛毛叫你姑姑。”老太太反应特别灵敏。
瞅了个机会，韩爽站起来，牵着毛毛到院子里。她一边逗着毛毛，一边悄悄观察院子。一排半新不旧的瓦房，家境还算可以。
临走时，她给毛毛留下了五百元。老太太和老头都感激涕零，说毛毛遇到了好人。
从此，每个月，韩爽都会抽出一个周末，去看望毛毛。买一些孩子的吃食，再留下三五百元。她说服自己，只当是去农村散心旅游，给工作减减压。
毛毛一家人对韩爽自然是极热情的。老太太亲热地叫她闺女。她喜欢问韩爽一些私人问题。
“闺女，你干律师，每个月能挣很多钱吧？”老太太对她的工资很感兴趣。
“还行，平均一万左右吧。”谁都喜欢虚荣，韩爽情不自禁炫耀一下。
“那么多呀？你可真有本事。”老太太的眼睛光芒一闪，充满羡慕。
“够吃饭的。其实这个工作也挺累的，很磨人。”
韩爽说的是实话。律师工作压力很大，没案子焦虑，怕吃不上饭，有案子，也焦虑，怕案子办不好。
老太太叹口气，“你再累，还能赶上我们在田里干活累？那中午的日头再毒，也得干活，不比你们在屋里，还能吹电扇空调。”
韩爽笑了笑，没吭声。她忽然后悔适才不该说那些话。
他长得很帅气，谈起大学毕业以后的打算，他滔滔不绝，志向远大，说一定要找一个心仪的工作。
“韩姐，你就当我的姐姐吧，我没了哥哥，却多了一个姐姐。”他的眼圈有点红了。
4
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抬头，韩爽愣住了，她的助理后面站着大小三个人，毛毛喊着姑姑扑过来。
“你们怎么突然来了？有事吗？”韩爽很惊讶。李家寨距离市里不近，他们坐公交车来一趟不容易。
“先去你家，再说。”老太太道。
韩爽为难了。她和女同事租了一套房子，根本住不开。即使能住开，这大热的天，她怎么能让一个农村老头住进来呢？太不方便了。
“还是住宾馆吧，走，我带你们去宾馆。”韩爽说。
“不住宾馆，住你家就行，我们打地铺。”老太太坚持。
“我和别人一起住，不方便。”韩爽只好老实承认。
韩爽带他们到了宾馆，开好房间。眼见到了午饭时间，便带他们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才告诉她此行的目的。原来，儿童节临近，她从一档节目里看到一些孤儿被市妇联慰问救济，也动了心思，便想去妇联为毛毛寻求资助。
“这应该不行吧？人家都是孤儿院的孤儿。”
“咱毛毛没爹，妈又不管他，还不是和孤儿一样。”老太太向毛毛嘴里塞着肉片，自己的嘴也没耽误吃饭，也不耽误说话。
“闺女，我知道你是好人，你认识的人多，本事大，你就帮帮咱毛毛吧！毛毛明年就上学了，眼见着要花钱。”老太太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这时，毛毛忽然拽着韩爽的胳膊，大声哭起来，“姑姑，你就帮帮我吧，姑姑一定有办法的。”
以后，韩爽回忆起这个细节，好像发现老太太当时对毛毛盯了一眼。
回到家，韩爽闷闷把自己横在床上，心里忽然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好像自己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缠住了。
第二天上午，她还是带领毛毛一家找到了市妇联。奇怪的是，老太太到了那儿，忽然一声不吭了，只是苦着脸抹眼角。全程都是韩爽介绍毛毛的情况。
市妇联说不符合政策，客气地拒绝了。
“你干什么呢？跑哪儿去了？材料你都准备好了吗？你快回来，有几个事我还要和你商量一下。”
韩爽不敢告诉他实情，敷衍马上回去。她把一家人送回宾馆。告辞时，老太太抓着她的手不放。
“闺女，你认识的人多，有路子，你再和人家好好说说吧！”
毛毛也紧紧扯着她的衣角不松手，仰着小脸叫着姑姑。只有毛毛的爷爷，那个黑脸农村老头，一句话都不说，倒像个外人。
韩爽心里是为难的，但拒绝的话在嘴里溜了一圈，又被吞回去。她点点头，答应再想想办法。
“既然来了，就带着毛毛在市里玩几天，不要急着回去。”韩爽说。
以后的五六天，她一边继续准备案子，一边避开孙明，偷偷跑出去，为毛毛的事托关系找门路。但结局是一样的。事情没有办妥，韩爽忽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见那一家人。
但不见是不行的。人家是奔她而来，她必须送走他们。
那一天，她去了宾馆，老太太欢喜地迎接她。当知道结果并没有改变时，老太太马上蔫了。韩爽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这是五千元。你先拿去给毛毛上学用吧。问题总能解决的。”
老太太马上来了精神，她嘴里推辞一下，手却很快地把钱接了过去。吃了饭，韩爽送他们去长途车站。
毛毛喊着姑姑，大声说再见。韩爽的心底却常常舒了一口气，总算走了，好累呀！
这一周时间，毛毛一家人住宾馆吃饭，加之她送的五千元，共花去了她近一个月的工资，而她平常一直是省吃俭用的。
这件事以后，韩爽再也不愿去看毛毛了。原来去李家寨，她的心情是舒畅的，没有任何负担。而现在，她有点害怕了，害怕老太太再会向她提什么要求。她不过是一个小律师，收入能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略有剩余，她办不了什么大事件！
5
春节过后，韩爽早早就上了班。
这一天，办公室来了一个人，竟是李天昊。
“姐，我代表全家来看你了，我娘今早给你包了冬瓜包子，还热呢！你快尝尝。”李天昊把一个塑料兜推到她面前。
虽然是几个包子，但韩爽很感动。这应该是她从毛毛家得到的第一次回报。她吃了一个包子，然后把剩余的分给了所里的同事。两人闲聊起来，李天昊热烈谈着在公司实习的一些事，不觉到了午饭时间。
“姐，走，今天我请你吃饭。”李天昊说。
“小屁孩，你没上班，哪有钱，还是我请你吧。”
“不行，姐，今天我请你，我用实习挣的钱请你。”李天昊一脸真诚。
“那好吧！”
点了菜，两人继续闲聊。韩爽问他就业的打算。他说在公司干没前途，还是想考公务员。他公务员考试已经失败一次了。
“姐，你说我能考上吗？”
“只要有信心，一定能考上。”
“我总结了一下，上一次考试失败是没有报辅导班，所以这一次我一定要报最好的辅导班。”
韩爽点点头，“对，补习班还是要报的。”
“姐！”李天昊叫了一声，“报辅导班要花很多钱，我手里没有钱，你借我两万吧，等我工作了，我就还你。”
韩爽愣住了。她没有料到李天昊会向她借钱。
“姐，你放心，我一定会还你的。我可以给你打欠条。”
李天昊看她犹疑，赶忙从包里拿出笔和纸，真诚而期待地望着她。那眼神使韩爽感觉自己没有了拒绝的力量和理由。
两万元换来一张薄纸。韩爽小心地把这张薄纸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