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3日，大年初二，不满24岁的郑灵华离开这个世界。
悲剧源于一头粉色长发：去年7月，被保研到华东师范大学后，杭州女孩郑灵华在爷爷的病床前，记录下和爷爷分享录取通知书的瞬间。照片里的郑灵华留着粉色中长发，她染发的初衷是，希望毕业照上的自己明媚而鲜艳。随后，郑灵华把这一瞬间发布在自己的某书上。
但一场声势浩大的网络暴力让她对未来的期待戛然而止。这张照片被各个社交平台上的用户肆意编纂、传播后，几万条失控的评论穿过屏幕：指责她染发不“正经”，攻击她生病的爷爷，以及用更难听的词语对她进行人身攻击……郑灵华陷入抑郁漩涡。
去年8月19日，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和郑灵华进行长时间对话。当时，郑灵华已经将头发染回黑色。此后的大半年，郑灵华断断续续跟记者讲述了她努力自救、艰难维权、研究生开学，而后再度抑郁并住院治疗的经历。
大学本科毕业照上，她染着一头粉色头发
“我只是喜欢粉色。”大学本科毕业照上，染着粉色头发的郑灵华身着学士服，对着镜头笑容灿烂。
和爷爷分享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发布后，一夜之间郑灵华被贴上了“陪酒女”、“夜店舞女”等各种不堪入目的标签。照片被抖音上的教培机构盗用作广告后，又在百家号、快手等平台迅速传播。
郑灵华没想到自己的喜欢，会受到这么多攻讦。在这场网络暴力中，有人质疑郑灵华在爷爷生病期间还有钱染头发；有人认为染头发的一定是灰色行业从业者；有人指责师范生怎么可以染发，会“教坏小孩子”；甚至用污言秽语揣测爷爷和郑灵华之间的关系……一张照片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像素，网暴者们透过网络的一角发挥恶意的狂欢。
现实也一样。毕业前夕，辅导员曾多次要求郑灵华把头发染回黑色，理由是“颜色太鲜艳了”“你要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还要在毕业汇演露面，不合适。”郑灵华觉得疑惑，大学校园里，染发并不稀奇，有的男同学还染了蓝发。
不过，郑灵华最终还是准备了一瓶黑色染发喷雾。进入研究生阶段开始实习，之后要成为一名老师，郑灵华决定不再染发，“是某种社会规训吧。”
“我觉得这个世界对性别，以及对老师、医生等职业会有一个刻板印象。”郑灵华说。
遭遇网暴后的第九天，郑灵华把喜欢的长发剪到齐肩的长度，同时染回黑色。和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对话那天，郑灵华下意识地摸了摸白衬衫上垂着的一截短短的发梢，“我觉得这个头发对我来说好沉重”。
郑灵华把家里颜色鲜艳的衣裙全都收了起来。朋友带郑灵华出门逛街，看到粉色的东西，她会觉得很刺眼。
“你既然那么坚持粉色没有错，染回去干嘛？这不代表粉发有问题吗？”染回黑发后，网络上尖锐的声音依然穷追不舍。
她向多个网络平台投诉，但遭遇各种无奈
郑灵华曾经调侃自己是个“计划狂魔”。郑灵华习惯在日程本记录当天要做的事情：听力、阅读、口语、字帖，并在当天结束后用“√”和“×”标记完成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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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网暴之后，郑灵华原本规律、向上的生活彻底转向。郑灵华本来在备战雅思考试，但日程停在了2022年7月16日那天。
去年7月，在收到朋友发来的盗用图片、冒充本人并引起评论区骂战的百家号链接当天，郑灵华的第一反应是举报投诉。
在提交撤稿函时，需要填写身份证正反面等个人信息、投诉原因、投诉种类、个人印章，以及公司的公章等内容。郑灵华为此填了将近两个小时。与此同时，被举报文章阅读量已经接近300万，评论近两万多条，充斥着各种不堪入目的字眼。
在抖音平台的投诉过程也并不顺利。郑灵华将营销号盗用自己照片后编纂“专升本”故事、制作卖课广告的短视频保存下来，通过邮件和电话向平台提交了投诉申请，要求营销号下架视频并道歉。然而平台的回复是投诉失败，因为发布者已经在凌晨隐藏了视频。
“还有不少受害者私信我，被这些广告骗着买了课，实际上质量很差。”郑灵华告诉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盗取照片做引流广告的虚假营销在社交媒体上已经形成了产业。侵权者通常有各种小号，即使投诉成功，也能换一张皮出现。
截至去年8月15日，郑灵华在知乎平台投诉了34条网络暴力信息，只有19次被判定为违规，由平台系统删除。平台无法提供侵权人的具体信息，走司法程序至少要六个月。
郑灵华用手机截屏或录屏的方式，将带有诅咒和侮辱字眼的暴力语言记录了下来，几天里整理了整整六本公证材料。但律师告诉郑灵华，能最终立案成功的可能只是极少数，毕竟“法不责众”。
面对浩瀚的网络暴力舆论海洋，郑灵华无奈而迷茫。
她直面网暴者
发现不少人以此牟取流量
恶意来自四面八方，郑灵华仍然决定，直面网暴者，因为她想要一个道歉。
第一个向郑灵华道歉的是一位抖音用户。对方是一位中年男性，平时会在抖音记录和妻子孩子的日常。但在视频下方的评论区里，他对郑灵华冷嘲热讽，认为她是在炒作、出风头，被骂也正常。当郑灵华回复后，他私信道歉说，并不了解事情的原貌，“实属是被一些言论带昏头，抱歉”。
得到道歉并不容易，而有的网暴者会追到各个平台展开轮番攻击，或是在公开辱骂后直接把郑灵华拉黑。
一位男网友先是在微博辱骂郑灵华染粉色头发不配为人师表。被举报禁言后，他连夜注册了B站和小红书，继续在相关的话题下攻击郑灵华。在屡次尝试沟通无果后，郑灵华将他的评论挂到了自己的主页。
在被支持和帮助郑灵华的网友们频繁私信后，这位男网友终于发表了一份道歉声明。他表示因为最近经济形势不好，内心焦虑导致了冲突，的确对郑灵华存在恶意。
郑灵华也揪出了网络上的一个ID，对方以侮辱性的言辞说她遭受网暴是自作自受。事实上，这是郑灵华一位并不相熟的学弟。在辅导员的介入下，对方终于承认言论不当，为他给郑灵华带来的伤害道歉。
直面网暴者的过程中，郑灵华总结出了一些网暴者的共性，“他们为什么来网暴我，有的是根本没了解清楚事情全貌；有的是现实生活不如意、借机发泄情绪；有的是看到我的质询恼羞成怒的；还有的是为了赚钱……”
郑灵华发现，在关于自己的热门话题下，一些用户通过攻击她引发骂战，以此牟取流量。大数据算法之下，社交媒体及搜索引擎用户，更倾向于点击极端化的新闻内容。有博主将偏激评论变成了一门生意。
但追寻道歉的路上，郑灵华发现，网络维权依然容易陷入“以暴制暴”的循环。“把网暴者挂出来之后，有的支持、帮助我的网友，也可能用那些不太好的方式再攻击回去。这样循环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郑灵华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