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盲盒按互联网博彩还是游戏来监管？难以界定
作者／ IT时报见习记者 贾天荣
编辑／ 王昕 孙妍
盲盒原是诞生于日本的潮玩，因盒子里装着样式随机、多样的可爱玩偶手办，以抽取限定款等方式饥饿营销，令年轻消费者“着迷”。
随着互联网的发展，盲盒本身的形式也变得多样起来，各类“电子盲盒”App层出不穷，盲盒的玩法、奖品也越来越“离谱”：199元抽苹果全家桶、199元抽特斯拉Model Y……甚至还出现了号称“稳赚不赔”，包含上市股票收益的盲盒平台。
夸张的宣传、低门槛的经营准入条件、制度界定的不完善，让电子盲盒市场乱象丛生。
谁在“稳赚不赔”？
“我在自媒体平台上看见盲盒广告说可以抽苹果手机，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抽了。”许清（化名）表示，自己花费1500多元在号称可以抽到高价值商品的“潮货”盲盒App上抽奖，最后只抽到了价值几百元的商品，还需要为此支付上百元的运费，想要退货也迟迟没有答复。
《IT时报》记者下载了许清所说的潮货盲盒App，发现其中的盲盒价格从0.01元到349元不等，奖品涵盖美妆、电子产品甚至摩托车等，其中最贵的349元盲盒共119款奖品，奖品分为传说、史诗、稀有、普通四个等级，其中标注传说奖品中奖率为0.01%，所有奖品中最贵的是为标价34999元的外星人电脑，普通奖品中奖率为97.09%，种类五花八门，如蓝牙耳机、AI音箱、取暖器、台灯等等，最贵的普通奖品为标价564元的某品牌口红三件套，而记者检索发现，所有这些普通奖品在电商平台的实际售价仅为68~300元不等，远远低于“开盒”价。
记者花费58元体验了其中新人试玩盲盒，抽中了一款标价293元的智能手环，相同样式的手环在淘宝售价仅为19.8元，连293元标价的1/10都不到。“中奖”后可选择“提货”或“兑换261金币”，“金币”可用于在App商城内兑换相应商品，兑换目前售价4000元左右的iPhone 12需要19万金币，按每次58元可兑换261金币估算，换回iPhone 12约需要花费42222元，超过iPhone 12实际价格的10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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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浪“黑猫”投诉平台上，关于电子盲盒的投诉已达上百条。有消费者在投诉中表示，未成年孩子骗家长说用手机网上学习，实际却是看到网上的盲盒宣传后，在快乐星球App花费近3000元购买盲盒，自己得知后想要退款却始终未得回复。
《IT时报》记者注意到，在很多网站、短视频平台均有电子盲盒入口，宣传页以动漫手办、电子产品等吸引消费者，其中甚至不乏一些入局的互联网大厂。
泡泡玛特此前曾因盲盒内手办的质量问题难退货被质疑“霸王条款”，而哔哩哔哩（下简称B站）主打盲盒定位的“魔力赏”业务也曾备受争议：鼠标垫为“三无产品”、热门款商品2029年发货……据新浪科技报道，此前2021年B站“魔力赏”已占到B站电商营收的80%，该团队大概20人，B站内部对这个项目的定位就是营收工具，以及拉新工具。
“魔力赏”属于B站“欧气盲盒”的主要版块，“欧气盲盒”价格在10~662元不等，以动漫周边和电子外设为主，其中部分页面明确标注了奖品的总量和剩余余量，大奖被开出后该奖品即显示为“售罄”，且在活动页面设有中奖记录，而多数盲盒App都没有此类信息。
“电子盲盒太像赌博彩票了，我试过几次就只在线下买了。”27岁的长春人乔吉是多年的玩具手办盲盒爱好者，她告诉《IT时报》记者，手办类的电子盲盒中“泡泡玛特”还算靠谱，作为盲盒产业的标志性品牌，泡泡玛特为每一个电子盲盒都会对应了实体编号和所在位置标注，但同时这也为黄牛提供了可乘之机。
乔吉介绍，泡泡玛特抽盒道具场有“透盒”功能，通过买盒积攒“幸运值”，在不开盒的情况下可以看到其中的手办样式，而黄牛通过批量购买就能得大量幸运值，透盒之后记录下其编号，卖透盒数据给想要特定样式的消费者，并从中获利。
“199元特斯拉Model Y开回家”，这是一款名为礼多多盲盒App上的大奖。该盲盒奖品页显示最大奖为特斯拉Model Y一年使用权，价值10万元，中奖率为0.1%，页面信息显示已有7万多人购买了该款盲盒。
记者注意到，相比其他盲盒平台，这款以“寄售模式”为宣传语的电子盲盒平台主打“稳赚不亏”。据官方资料介绍，盲盒购买后可在线开启，获得的商品不满意可转售、可全额退款，打开的盲盒转售和退款均为24小时到账，未打开的盲盒可直接退款，立即到账。为保障用户权益，盲盒中的商品价值均超过盲盒价格，开出的商品可通过在线寄售赚钱，寄售价格均大于盲盒价格1%到2.5%，24小时未售出的商品平台将垫付收回，即消费者可以通过寄售盲盒物品赚取差价。
此外，该款盲盒的另一种“玩法”则更“赚钱”，每邀请一名新用户参与盲盒活动可获得20元奖励，每月邀请用户达到指定数量还可获得额外现金奖励，邀请500人额外奖励1万元。当邀请的用户累计消费满1万元，邀请人还能获得0.2%的额外分佣。在礼多多App上，有专门的“团队”页面显示累计有效人数和团队总人数。
对此，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游云庭表示：“该App有明显的分佣奖励等多项计算薪酬的措施都和拉人头、多层上下线关系计算报酬的传销特征接近，有被认定为传销的法律风险。”
根据国务院禁止传销条例的规定，组织者或经营者通过发展人员，要求被发展人员发展其他人员加入形成上下线关系，并以下线的销售业绩为依据，计算给付上限的报酬谋取非法利益的，属于传销行为。
互联网博彩、游戏？难以界定
以“盲盒”为关键词在微信小程序搜索，大部分电子盲盒的主体公司均为“科技”或“文化娱乐”公司，做一款电子盲盒究竟有没有门槛？
《IT时报》记者以买家身份联系到一位电子盲盒平台软件开发人员，其表示搭建一款小程序或H5应用的费用是9000元左右：“相对App来说，网页和小程序最快，因为要提供的资料更少。”
“只要你规规矩矩给中奖的人发货，基本上不存在什么法律上的风险。”该开发人员表示，要上线盲盒小程序需要以公司主体注册微信商户，开通支付渠道，然后将相关资料交由开发者即可完成开发上线，除此之外并无特殊资质的要求。此外，盲盒的奖品概率均可在后台调控。
游云庭指出，目前线下实体盲盒经营，并没有资质的限制，而线上的电子盲盒，有一定网络游戏的属性，是否需要依据网络游戏来监管，还需要新闻出版总署进行界定，“但目前网络游戏的版号发得很少，如果要求这些电子盲盒企业都拿版号才能经营的话，那估计绝大多数企业都将不合规。”
“这很像以前很多互联网公司搞的1元购，存在一定的博彩性质。”上海正策律师事务所律师李翔告诉《IT时报》记者，电子盲盒是否属于互联网博彩，要看其投入价值和获取的价值是否对等，“是否以较低的投入在极小概率中获得极大的回报，是否以现金的形式和不确定的比例来获取这些奖品，是界定博彩的关键之一。”
李翔表示，电子盲盒的另一个特点是其真实中奖率难以公开，计算参数和中奖算法都由平台自己掌握：“如果算法不透明或者达到一定程度，那就有可能像互联网博彩。”
电子盲盒隐匿于互联网 立法仍在路上
数据显示，2019—2021年我国盲盒市场规模从25亿元增长至近百亿元，年均复合增长率接近75%。乘上百亿盲盒快车的不仅有潮玩、美妆、文具等商品，也有一批法外之徒。
李翔认为，互联网上电子盲盒仍存在一定的隐蔽性，由此可能造成监管和实际业态的脱轨：“如果平台方第一时间撤掉不合规的抽奖页面，非专业人员很难找到其违法痕迹。”
“随着近年来互联网新业态的出现，很多新行业在立法层面并没有那么及时。”李翔告诉记者，目前对于电子盲盒的立法还存在一定的滞后性，但对于实体盲盒经营已经有了一些相关规定。
2022年8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盲盒经营活动规范指引（试行）（征求意见稿）》，拟对盲盒销售的内容、形式、销售对象等方面做出规定。《指引》规定，通过互联网、实体店、自助销售设备等形式从事盲盒经营活动的，应当在醒目位置公示营业执照。
《指引》要求商家须明确盲盒抽取规则，并对具体盲盒经营活动提出了倡导性建议。此外还引入了未成年人保护机制，要求盲盒经营者不得向8周岁以下的未成年人销售盲盒。
2022年1月14日，上海市市场监管局发布了《上海市盲盒经营活动合规指引》，为盲盒经营活动提供了可参考的规范发展指南。
该指引对盲盒价格和销售人群都有明确说明。盲盒内商品实际价值应与其售卖价格基本相当，单个盲盒的售价一般不超过200元，同时要求盲盒经营者不得开展涉金融类营销，不得有介入二级市场的做市行为，不得开展天价炒作、过度营销、饥饿营销。
上海市市场监管局反不正当竞争处副处长吴艳东介绍：“盲盒的基本属性是以娱乐为主，价值过高就偏离了娱乐属性。我们之所以设立200元售价建议，是参考了相关政策文件中对于小额消费的一些限定标准，同时也参考了诸如微信红包这类带有娱乐性质活动的定价标准。”
“如果每一种，新出来的商业模式都需要立法设定准入门槛的话，社会的经营自由就没了，所以关键还是要看经营时有没有违反现行的法律。”游云庭也表示，目前来看，电子盲盒行业是否合规，关键要看其经营时是否违反现行的法律，如电子盲盒中商品名称、商品种类、商品样式抽取规则、商品分布、商品投放数量隐藏款、抽取概率商品价值范围等关键信息，是否显著方式对外公示，或相关平台是否通过后台，操纵改变抽取结果，随意调整，抽取概率，变相诱导消费。
面对百亿蓝海与丛生乱象，健康有序的市场不仅有利于保障消费者权益，也为企业营造良好的发展空间，勿让从盲盒里期待的“惊喜”变成开出的“惊吓”。
记者手记：“互联网+盲盒”须慎之又慎
通过调查数十个电子盲盒平台总结的经验，电子盲盒平台大致可以分为三大类：
第一种，类似潮货盲盒、惊喜盲盒等App，通过潮玩手办、电子产品等精美图片引流，利用标价和实际价格间的巨大差价，轻松赚取可观利润，也因缺乏审核机制更容易让未成年人不合理消费。
第二种，则来自哔哩哔哩、泡泡玛特等互联网盲盒大厂，经过市场的几度洗牌整改后，其对电子盲盒的相关信息公示较为全面和透明，抽盒过程一定程度上做到了公开、公平，但其商品质量和售后服务仍难以保证，且因动漫商品的受众面更垂直，也给了黄牛在其中搅乱市场的可乘之机。目前哔哩哔哩最贵的一款“魔力赏”高达662元，这也与《上海市盲盒经营活动合规指引》“单个盲盒售价一般不超过200元”的规范不符。
第三种则是像礼多多盲盒这样，以盲盒之名“发展人头”，在违法违规的边缘试探，影响面广、危害大，希望能受到市场监管部门的关注。
盲盒本是一个新消费行为，甚至引领了一股时尚风潮，深受许多消费者的喜爱。然而， “互联网+盲盒”的玩法需要格外慎重，因为互联网可以将盲盒的“盲”百倍、千倍地放大，消费者的消费风险也成倍增长。
所以，互联网不该成为盲盒的挡箭牌，本应顺应潮流前进的新兴盲盒产业也需在监督到位、商家自律、玩家自制的基础上，迎来健康有序的发展。属于盲盒的“互联网+”，必须慎之又慎。
排版／ 季嘉颖
图片／ 哔哩哔哩 礼多多 微信
来源／《IT时报》公众号vittimes
